我没有松开那把沾血的扳手,就这么拖着它,一步一步走向那口生锈的铡刀式电闸。

沉重的铁器在发烫的黄土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沟壑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
“林逾静!你马上把手放下!”周秉言的声音已经失去了原本高高在上的腔调,带着濒临崩溃的破音。他猛地往后退了好几步,双手死死捂住耳朵,连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滑落都顾不上扶,“尺寸不对的!强行通电,转子会卡死!线圈会起火爆炸的!你这是在犯罪!你会把所有人炸成碎肉!”

听到“爆炸”两个字,村民们本就绷紧的神经彻底断了。

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“快跑”,周围的人群像炸了窝的马蜂。锄头、簸箕扔了一地,一群人连滚带爬地往场院外围跑,生怕跑得慢了被卷进这场灾难。

我站在生锈的铡刀电闸前,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线。

胃里的半块窝头还在艰难地分解,勉强支撑着我抬起那只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的手臂。

我握住冰冷的胶木闸柄,五指收紧。

没有任何犹豫,用力往下一压。

“咔哒。”

铜片死死咬合,刺目的幽蓝色电弧在暗夜将至的空气中猛地跳跃了一下。

“嗡——”

两百二十伏的电流瞬间冲入沉寂了三个月的铸铁底座。

紧接着,是一声极其沉闷且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。

“嘎吱——咣当当当!”

没有按照苏联图纸精准装配的水泵,在启动的瞬间爆发出濒临解体的剧烈抖动。沉重的铁壳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疯狂摇晃,固定底座的螺栓发出嘎吱嘎吱的悲鸣,周围的黄土被震得扑簌簌往下掉。

周秉言绝望地蹲在地上,头埋进膝盖,双手死死抱住脑袋,等着那一声宣告死刑的巨响。

但孙富贵却没有退。

他站在十几米外,油光满面的脸上先是本能的惊恐,随即在看到水泵剧烈摇晃却不出水时,猛地迸发出一阵狂喜。

“瞎猫碰死耗子!我让你碰!”孙富贵大步冲了过来,脸上的横肉随着步伐剧烈乱颤。他指着我,唾沫星子横飞,“机器被你彻底毁了!现在立刻把电线给我拔了!需要重新排查!今天不把你这破坏公物的抓去游街,我就不姓孙!”

他说着,伸手就要去扯连接底座的粗黑电缆,企图强行切断电源,把罪名彻底敲死。

我往旁边跨出半步,用这具面黄肌瘦的身体,死死挡在闸刀和电缆的正前方。

“滚开!”孙富贵仗着体格优势,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朝我肩膀推来,带起一阵难闻的汗酸味。

我没有躲。残存的力气不足以支持大幅度闪避。我单手反握扳手,借着身体前倾的重量,用冷硬的金属手柄毫不避让地格挡在他推来的小臂尺骨上。
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
孙富贵吃痛地倒抽一口凉气,肥胖的身躯被迫顿了一下。

“让开!你想害死大家吗!”他咬牙切齿地吼道,换了只手再次抓向电缆,“信不信我直接把你踹下去!”

“还没到临界点。”我冷冷地盯着他,双腿像钉子一样扎在原地,不退半步。我的虎口被震得发麻,指甲深陷进掌心,但我没有任何让步的意思。

水泵的金属摩擦声越来越尖锐,听起来仿佛下一秒那枚被强行砸进去的紫铜线圈就会崩断。

三十秒。四十秒。

通电瞬间产生的一百多度高温,正在疯狂加热内部结构。物理形变开始了。废旧紫铜线圈外层的杂质在高温下剥落,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。底座铁皮上的温度烫得惊人,连空气都在因为热浪而微微扭曲。

孙富贵气急败坏,见推不开我,索性从我右侧绕过去,踏入设备盲区企图直接踩住水泵底座的接线柱强行反扑。

他一脚踏进了底座斜后方——那个被我用视界扫过,明确知道泄压阀被泥沙彻底封死、处于极度危险状态的物理盲区。

“嗡——”

前一秒还刺耳的摩擦声,突然消失了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阵极其平稳、深沉的机器轰鸣。

被高温挤压到极致的废旧铜皮,完美填补了热膨胀后的间隙。传动轴彻底咬合,强悍的抽水扭矩瞬间成型!

地底的深井水被数百马力的负压疯狂抽出,瞬间填满水泵内腔。然而,由于前端出水管道的阀门锈死尚未完全开启,狂暴的水压无处宣泄,立刻涌向了最薄弱的环节——底座泄压阀。那正是我之前在视界中记下并加以利用的死结。

“砰!”

一声闷响。带着经年累月干结泥块的泄压阀门,在巨大的水压下轰然崩裂。

高压井水夹杂着黑色的陈年淤泥,像一颗出膛的炮弹,从侧后方猛地喷出。

孙富贵正张牙舞爪地弯下腰准备拔线,整个人刚好站在喷射口正前方。

“噗——”

一股冰冷刺骨的高压泥水瞬间糊了他满头满脸。强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他两百多斤的肥硕身躯冲得离地半尺,随后像个破麻袋一样,重重砸在烂泥地里,口鼻直往外倒灌着泥水。

紧接着,前端出水管道发出一声长啸。

大腿粗的水柱冲天而起,在夕阳的余光中化作漫天水雾,带着清凉与狂欢,洋洋洒洒地倾泻在红星公社干旱龟裂的黄土地上。洗刷了此前的干旱与憋屈。

冰冷的井水落在我的脸上,冲刷着粗布衫上的泥土与血汗。

场院里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水泵平稳的轰鸣声在回荡。

几秒钟后,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。

“出水了!真的出水了!”

“老天爷开眼啊!庄稼有救了!”

跑远的村民们疯了一样往回冲,用脸盆、破碗甚至双手去接那甘甜的井水。

林姣姣站在水雾边缘,原本准备看笑话的脸彻底僵住了。她被冲过来抢水的村民撞得脚下一个趔趄,重重跌坐在满地泥泞中。

“我的新衣……我的的确良衬衫!”她尖叫起来。

刚换上准备显摆的体面衣裳,立刻被四溅的黑泥糊得肮脏不堪。她呆呆地看着自己满身泥水,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,引以为傲的资本在钢铁的伟力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
我没有去看她。

我的余光越过疯狂的人群,落在了场院外围的土路边。

那里不知何时停着一辆北京212吉普车。

一个穿着老式四个兜军绿色干部服的半大老头站在车旁,目光死死盯在轰鸣的水泵传动轴上。

他身旁的青年秘书皱着眉,似乎觉得这场面太乱,刚想上前呵斥这种违规无证的操作,却被老头猛地一把按住肩膀。

老头做了一个极其严厉的“噤声”手势,严令随行者闭嘴不许声张。随后他抬起头,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漫天水雾,深深地看了我一眼。

那是一个久经工业沙场的重工老兵,以数十年的直觉看懂了这毫无图纸的平替神迹后,被死死钉在原地。他凝视着我瘦弱的身体,极力压抑着震撼。他没有走过来,也没有说一句话,只是朝秘书低声吩咐了一句。吉普车没有鸣笛,悄无声息地倒退,隐没在暮色中。

水泵的轰鸣声在继续。

我拖着那把扳手,走到四脚朝天躺在泥水里的孙富贵面前。

他被水压冲得七荤八素,满脸都是黑泥,挣扎着想要爬起来,却脚底打滑再次摔倒。

我居高临下地冷酷看着他。

周围村民的欢呼声,就是最响亮的耳光。几个平时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村民,此刻甚至停下了接水的动作,用一种压抑了许久的目光冷冷地盯着泥水里的孙富贵。

“按照你的规矩,”我声音干涩,不带任何情绪起伏,却在周围的喧闹中显得异常清晰,“这地早就绝收了。现在,拿粮来!”

孙富贵浑身都在滴水。他死死咬着牙,脸上的横肉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屈辱而抽搐。

他看着周围那些因为有了水而底气大增的村民,那些一双双紧紧盯着他的眼睛。他知道,迫于欢呼声的压力,现在想强扣罪名已经行不通了。

他在泥水里摸索了半天,抖着手从内兜掏出一个油纸包,里面包着几斤从公社库里截留的特供白面。他死死捏着纸包边缘,指关节发白,咬牙切齿地用力拍在旁边的水门汀沿上。

“算你狠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混着嘴里的泥沙,声音发颤。

我走过去,拿起那个油纸包,隔着纸捏了捏分量,妥帖地塞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
转过身,我没有再看他一眼,向着大院外的方向走去。

在我身后,孙富贵慢慢从泥水里爬起来。他抬起粗糙的手掌,抹去脸上的黑泥。

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的背影,那是一种像被踩了尾巴的毒蛇般阴冷、怨毒的眼神。里面写满了比单纯饿死更残忍的绝粮杀机。